父親說︰“只有‘參考’上，還有一點消息。”有時侯《參考消息》送
進門，正巧父親要去方便。他能拿著它，在衛生間裡呆上幾十分鐘。要不是
母親催我也叫喚的話，不知他坐在馬桶上還得看多久。老實講，能得到這一
點消息，也來之不易。因為父親在必須接受右派帽子時，向中共中央統戰部
提出的唯一請求，就是希望今後自己能夠繼續看到一份《參考消息》。

　　把看“參考”的事做畢，父親也就終日無事可做了。在以往雜亂忙碌辛
苦勞累疲憊困乏的時侯，他多么向往安寧清靜恬淡閑適的日子。現下，他向
往的日子來了，卻沒能給自己帶來安寧清靜恬淡閑適。（19）57年以前，那
時事情再多工作再忙，父親每隔一、兩個月要抽出一天的工夫，把全家帶到
郊外去散心。香山、頤和園、十三陵是常去之地。現下，每天都可以搞郊遊
，父親卻呆在家裡，不愛動彈。說來也是，父親乃頭班政治活動家，現下打
發他去過既無政治、又無活動的生活，他渾身上下能得勁兒嗎？父親常一個
人獨坐書房。黃昏時分，書房內一片幽暗，他也不開燈，淒敗之色在臉上盡
情地鋪展，猶如把自己自覺地放逐在大漠之上，而四顧茫然……

　　年輕的我很難體會出父親內心的複雜感受，但我發現自己的日子過得也
不痛快了。填好的入團申請書，被告知作廢。政治課老師拿我的思想小結或
學習心得作為批判材料，在全班散發抖落。班干部和積極分子都不怎么搭理
我；干部子女身分的同學把我從圈內踢到圈外；出身不好的同學又不敢把我
從圈外劃入圈內。一個先是團支部書記後當上班聯會主席的同學，時刻用批
判的目光打量我，並抓緊一切可以抓緊的機會，隨時向我發動攻擊。站在學
生官兒的位子上，她的每次行動又總能糾集到同伙。一旦我陷入挨批的處境
，就覺得自己也當上了爸。這時我心裡也著實納悶兒︰本是眉清目秀的少女
，只要懷上一顆革命的心，怎就窮兇極惡起來？下午自習課後的自由活動，
是我最難挨的時光。看著同學三三兩兩的閑聊天，拉幫結伙的搞活動，就好
像一支行進中的浩蕩隊伍單把我拋撇在外頭。我孤零零地佇立於操場東頭的
老楊樹下，看著漸褪的夕陽，即使什麼都不想，只要鼻子一酸，那眼淚就流
成了行。為了排遣空虛，我能借個藍球，一口氣玩它幾個小時。

　　我的同學、已是北京青少年業餘體校籃球隊員的洪鈐，瞧我投籃的興致
如此之高，便對我說︰“你那麼愛好體育，找個機會我推薦你去業餘體校學
打藍球吧？”

　　我回家把這事兒跟父親說了。父親這下可找到一個分析事理的機會。他
口若懸河地講起來，認為洪鈐的通脫，更多地是接受了其父洪深的影響。然
後，告訴我戲劇家洪深出身官宦門第，且畢業於哈佛。再後，又向我講述了
其父洪述祖因宋教仁一案，而如何改變了兒子的人生道路。最後，父親建議
我去看看曾朴的《孽海花》，說那裡面影射了許多中國近代史上的名人，很
有意思。由此，我發現講些自己的事，居然能引起父親的話頭。他，真的寂
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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